蚊子也會流淚吧⋯

二戰結束,戰敗國日本被強制民主化,德國曾被分裂為東、西德,義大利法西斯黨被解散,文學反思蔚為風潮,詩歌留下許多見證。這些國家反而成為自由民主國家,東德也在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併入西德。當年同盟國成員的蘇聯和取代中華民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自由世界敵對陣營。世界從來不平靜,意識形態衝突加上利益形態衝突不斷。

台灣在二戰後脫日本殖民統治,沒有尋求獨立而選擇回歸祖國。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短暫的中國一省期間,發生二二八事件。起於緝菸事件,蔓延全台的抗爭,引發藉機的大屠殺,台灣知識分子與文化人喪失殆盡,迎接祖國卻成夢魘。一九二〇世代台灣知識份子文化見證了浩劫,來不及犧牲卻留下記憶。一九二〇世代台灣詩人就是見證者,記憶留在詩行。這世代的李登輝、彭明敏也留下知識份子的生之印記。

被以「跨越語言一代」稱之的這世代台灣詩人以及諸多同世代的台灣作家,本來應該是文學戰後派。但從日本語跨越中文,被迫重新學習表述的工具。《笠詩刊》創辦人群,從日語轉換中文,詹冰、陳千武、林亨泰、錦連⋯,五〇年代末或六〇年代初登場,算是遲延的世代,但也是二二八事件見證者。浩劫的歷史成為他們背負的經驗。

錦連(一九二八~二〇一三)有許多詩見證二二八事件,作為凝視者,他把悲哀刻劃在詩的行句:

蚊子也會流淚吧⋯

因為是靠人的血而活著的

而人的血液裡

有活著「悲哀」的呢 ──蚊子淚/錦連

在彰化火車站電報房工作的錦連,職場與摩斯密碼為伍,他手按電報機的滴滴答答傳送訊息,在車站之間保持必要的列車通行安全。密碼有如他詩行的隱喻。他被稱「鐵道詩人」,有許多詩作出自或連結他的鐵路局火車站職場經驗。

軌道在詩人錦連的視野裡印著戰後台灣歷史的轍痕:「被毒打而睡起來的/有兩條鐵鞭的痕跡的背上/蜈蚣在匍匐 匍匐…/臉上都是皺紋的大地癢極了/蜈蚣在匍匐/匍匐在充滿了創傷的地球的背上/匍匐在歷史將要湮沒的一天」。詩比歷史真實,這就是詩人錦連的見證。

錦連曾以火車經過的跨河鐵橋下的小石頭喻示台灣人「多次挫折之後他們一直蹲著從未站起來/習慣於灰心和寂寞⋯」,但也「夢想著或許有這麼一天而已燃起希望之星火」,這樣的夢想已經實現了。

在台北的台灣鐵道博物館舉辦「鐵道詩人錦連特展」,揭示了這位跨越語言一代台灣詩人的文學見證。相關文物讓人看到一位跨越日文到華語的台灣詩人在鐵道人生留下的心境,以及一言一滴血的戰後台灣人間風景。

台灣的國家重建不能只發展經濟,也不能只講政治,也要重視文化。心的覺醒很重要,台灣人應看看錦連印記在鐵道的人間風景,也要諦聽一位台灣鐵道詩人心的聲音。(作者是詩人)

< 資料來源:《自由廣場》〈鏗鏘集〉引用網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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