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這一天，其實有戰後台灣歷史的重要紀事。一九六四年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新曆是九月廿日，這一天，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師生三人因準備發送〈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而被逮捕。

這一年，是二戰結束後第廿年。二二八事件及一九五〇年代白色恐怖的記憶和經驗都逐漸克服了。台灣人從日本語跨越到漢字華語進入第廿年，已形成新的語言世代。跨越語言的世代也終於能以中文寫作，小說家吳濁流創辦了《台灣文藝》，一群一九二〇世代的詩人詹冰、陳千武、林亨泰、錦連，加上三〇世代的趙天儀、白萩，創辦詩誌《笠》。一九六四年是台灣人從戰後悲劇性開端再自我重建的文化座標。

彭明敏、李登輝也是一九二〇世代。這一世代原本在二戰後就應在人生舞台登場，但台灣人因國家轉換，國語文變動，遲延了約廿年。從迎接祖國被祖國傷害，從蹲伏再站起來的歷史界標。

〈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強調：反攻大陸不可能，不分先來後到生活在台灣的人民應共同建立一個新國家，重新加入聯合國。如果當年的蔣介石順應呼籲，或許會成為作家汪浩所說「意外的國父」，但他執意類殖民統治，而且成為流亡殖民，留下黨國政治困境，貽害台灣。失去機會，也留下迄今未解的國家難題。

彭明敏是蔣介石重用的台灣知識精英，被延攬為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參贊國際事務。胡適、傅斯年、錢思亮等人都器重他，但如同《自由中國》的有識之士不見重於蔣政權，流亡台灣的中華民國只能是蔣政權的禁臠。反攻大陸的國策其實只是為了壟控政權，鞏固蔣體制。

台灣的政治改革運動除了一九五〇年代《自由中國》的議論，其實都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七〇年代，先是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被判交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形同國際正式承認「中國」。再就是美國、日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國交。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美麗島高雄事件也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

中國國民黨以反共戒嚴獨裁四十二年，民主化後並未真正認同台灣，反而轉向趨附共產一黨專政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形同背反它為了專政而頌揚的民主和自由。中國人民只給國民黨執政卅八年，台灣自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八七年，接受國民黨一黨化執政。民主化以後也未剝奪國民黨參政的權利，若到二〇〇〇年，執政長達五十五年。比起共產黨對國民黨的趕盡殺絕，中華民國在台灣的際遇，比起在中國好太多了。

國民黨也不想想：當年，台灣人是怎麼歡迎祖國的？基隆港人山人海搖旗吶喊，比起一八九五年台灣被清國割讓給日本，以抵抗開始，台灣人歡迎祖國變成怎麼了？中華民國被共產黨革命推翻，要埋怨台灣人民嗎？中華民國被聯合國逐出，要怪台灣人民嗎？

台灣的政治改革運動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救自己，也救從中國流亡到台灣，因緣際會成為共同體的人們。今年中秋佳節，請一起想想一九六四年這一天因為共同起草〈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而受難的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三人。民主化以後的選舉其實也是台灣人民自救運動，不屈服於中國的壓迫，自由的抉擇，台灣才會有國家新貌。

（作者是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