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林仁壽醫院的木牌匾

最「慟」人的感恩節禮物...鳳林仁壽醫院的木牌匾

 

今年感恩節的第一個禮拜日,在花蓮鳳林教會一場感恩禮拜中,有一個最「慟」人的感恩節禮物。這個故事要從一塊歷史悠久的木牌匾說起......

眾人見證下,劉青松(右)將「仁壽醫院」的木牌匾,歸還給張七郎遺族張玉蟬(中)。(圖片來源:作者翻攝自YouTube)

這塊塵封六十年的木牌匾上頭寫著「仁壽醫院」四個大字,是由張七郎醫生親手題寫的。

張七郎醫生的故事,在台灣社會隱埋了許多年。直到1990年才由張家媳婦張玉蟬在一次平安禮拜中堅強地對外說出,張七郎父子三人被逮捕殺害的悲慘往事......

張七郎出生在新竹湖口,父親張仁壽是一位漢醫,因緣際會認識了來台醫療傳教的馬偕博士,也向他學習西方醫學。

從小耳濡目染,受到父親影響很深,張七郎日後也當醫生。自台灣總督府醫學校(今台大醫學院)畢業後,他在淡水開業,以父之名,創設了「仁壽醫院」。

眼看一切非常順遂,張七郎醫生卻因兄長一句「東部沒醫生」,從小受「馬偕精神」影響的他,決定舉家遷往花蓮鳳林鄉,1922年將「仁壽醫院」遷移到台灣東部。

出身名門的妻子詹金枝,具有助產士資格,她支持先生的決定。兩夫妻熱心公益,對病人照顧入微,如果病人沒有錢,完全不用付醫藥費,「仁壽醫院」很快就名聲遠播,張七郎成為當地民眾最信任的好醫生。

當時台灣仍受日本殖民統治,張七郎有感於台灣人受日本殖民,總是低人一等,他認為只有透過教育,台灣人才能與日本人爭得一席之地。因此除了醫療之外,張七郎格外重視教育,他不只注重自己孩子的教育,更在花蓮鳳林創設了鳳林中學,希望教育的種子能夠深耕在當地。

「他知道知識就是力量,要想讓窮人翻身,就要讓他們多讀書。」媳婦張玉嬋女士曾這麼說。她是張家的童養媳,張七郎卻堅持要她完成台東女中的課業。

教育的種子,多年之後萌芽、深耕了。多年之後,鳳林鄉成了「校長之鄉」,堪稱是全台校長密度最高的小鎮,「沒有張七郎,我們這一代人今天應該還在種田。」張七郎的遠見,可見一斑。

創辦鳳林中學的張七郎醫師。(圖片來源:作者翻攝自台灣新民報:台灣人士鑑)

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戰敗,台灣就要進入新的時代,很多人歡欣鼓舞地期盼著:「台灣人終於不用再當次等公民,這是『台灣人治理台灣人』的時代。」這個想法,很快就證明是錯誤的。

張七郎同樣很開心「台灣終於光復了」,他不僅籌建磚造牌樓慶賀「光復」,也立刻要求三個在滿州國行醫的兒子通通回到台灣,自己更是積極參與國民政府,希望能夠建設新台灣。張七郎當選花蓮縣參議員,被推舉為議長,也是制憲國大代表。

「轟炸驚天動地,收復歡天喜地,接收花天酒地,政治黑天暗地,人民喚天叫地......」喜悅沒有維持很久,張七郎很快就感受到人心的不安與浮動。他在1946年4月1日的日記上寫了這首台灣流行歌。旁邊還寫著:「犬去豕來,台灣建設徒聽空音......」句句都是對時局的心灰和意冷。

身為醫者的張七郎,勇敢在議會建言,他希望替百姓請命;豈料,他的意見不僅沒有被接受,反而將他逼入險境。

張七郎(右一)家人手牽著手,彼此緊握著,在仁壽醫院前合影,彷彿要把握全家人在一起的時光。(圖片來源:作者翻攝自《花蓮鳳林二二八》;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

一年之後,爆發了「二二八事件」,軍隊鎮壓從台灣西部開始,當駐軍移往東部時,花蓮地方人士還設宴款待。誰知,宴席完畢的當晚,軍警來到仁壽醫院,謊稱多名軍人宴會後上吐下瀉,需要醫治,要求張七郎的兒子張宗仁帶最好的藥前往治療;騙走張宗仁醫師後,同批人馬,到住家中強行帶走張果仁醫師;另外一批人,則到張七郎家中,進門捆走張七郎和二兒子張依仁醫師。

「我可以替阮老爸去嗎?讓老爸在家裡。」張依仁對士兵這麼說,士兵沒有理會,將兩人雙手彎到背後,用繩子綁起來。「子孫可憐......」被綁走的當時,張七郎對著兒子依仁這麼說,這是父子最後的訣別之語。

父子四人都是醫生,四人被帶到軍隊駐在所。四月四日當晚鳳林槍響,張七郎、張宗仁、張果仁父子三人,被押到鳳林近郊的公墓槍斃,屍體用土草隨意掩蓋著,慘死時分別只有60、31、25 歲。

隔日清晨,張七郎醫師的妻子詹金枝吩咐媳婦做了四個便當,她帶著便當到駐軍處,卻被退回三個,只留了一個便當。詹金枝覺得非常的不安,回到仁壽醫院,才有人告知,張家父子三人昨晚被槍決了......

唯一沒被槍斃的張依仁,因為妻子在他口袋塞了一張「軍醫證明」,因而逃過一死。堅強的妻子詹金枝,號召全部的家人到外找尋遺體,最後才在公墓找到。隔日清晨,偷偷地用牛車將張七郎父子三人的遺體運回家中。

張七郎父子三人的最後遺體,身上各中兩彈,子彈從背後射穿胸膛,他們的雙手都遭到反綁,身上衣物全無,僅存內衣褲,值錢的外衣和隨身皮包、物品全部被剝下。張家女人,一瞬之間都成了遺孀,她們堅強地幫先生清洗滿是血汙的遺體。兒子果仁的肚子被尖刀刺穿了,腸子都跑出來了......再怎麼堅強的母親,都無法忍受如此大的傷痛,詹金枝卻還是親手將兒子的腸子塞進肚子裡,一針一線的重新縫合。

肅殺的年代,張七郎父子三人僅在鳳林教會舉辦簡單的告別式,只有家人參加,其他人根本不敢來。告別式後,三人遺體合葬在「太古巢農園」裡。

墓碑由張七郎的哥哥題字,上頭刻著「兩個小兒為伴侶、滿腔熱血灑郊­原」的碑文,時間是「主後一九四七年四月四日夜屈死」,字字句句,都是最沉痛的血與淚。

張七郎父子三人慘死之後,妻子詹金枝一人得扛起整個家族的重擔,原本歡欣鼓舞慶團圓的美好家族,現在卻成「三個寡婦」和「五個孤兒」,是「一個沒有笑聲的家」......

「萬一我死了,不用通知孩子們回來。」詹金枝勇敢堅強地將子孫一個一個全送出國,她為延續張家,付出了一切,自己忍受著冷清與孤寂,只能在夜裡悲泣,她不希望子孫再受到任何一絲一點的傷害。

唯一的倖存者張依仁曾短暫到淡水行醫,診所名稱也叫做仁壽醫院,扶持弟弟們長大成人;儘管避走異地,卻還是屢屢受到特務騷擾,常常在深夜到住處翻箱倒櫃。張依仁和其他家人只好逃離台灣,他們陸續到美國、巴西,重新開始生活。

張依仁醫師到了巴西,沒辦法取得當地醫生執照,只能領著微薄的薪水。即便他人到了巴西,還是不得安寧,駐巴西副領事要求巴西將他驅逐出境,他只好再避居到巴西的鄉野,甚至連妻小都不敢聯繫。而他的妻兒在巴西靠著賣雜貨維生,孩子讀書之餘,打工賺取學費,後來都考上當地醫學院,成為眼科醫師。

一直守在家的張七郎妻子詹金枝,曾多次拿著「訴冤狀」,希望能夠還一家清白,卻始終未果。 唯一得到的批示竟是,「張七郎、張宗仁、張果仁等背叛黨國、組織暗殺團,拒捕擊斃一案經前台灣警備總司令部電准備查在案。」

張七郎的妻子詹金枝在1982年去世,在巴西的兒子得知後,想回台灣奔喪,卻連奔喪都遭到刁難,沒辦法取得回台灣的簽證,成為兒子心中永遠、永遠的遺憾。

婆婆去世後,媳婦張玉蟬堅守家園,繼續守著花蓮鳳林的「太古巢老家」。

堅強的張玉蟬,從小就是張家的童養媳,因為公公張七郎的堅持,讓她受高等教育。隱忍了多年,多年之後,她在一次平安禮拜中堅強地對外說出,張七郎父子三人冤死的悲慘往事......「我很想要平反,我要把媽媽留下來的『訴冤狀』拿給總統......」張玉蟬說。

堅強的張玉蟬一心想為張七郎平反,花蓮鳳林張七郎家族的悲劇終於讓世人知道。

而在花蓮鳳林的「仁壽醫院」於張七郎死後11年,有一位醫師名叫劉邦生,他無畏流言、也不避敏感,徵得張七郎妻子詹金枝同意後,決定承接「仁壽醫院」名稱,繼續在鳳林鎮開業。

「仁壽醫院」在劉邦生醫師過世後,拆下了牌匾。但是劉家人一直悉心保管著這塊極具歷史意義的木牌匾。

多年之後,在一次偶然機緣之下,劉邦生醫生的兒子劉青松遇到張七郎醫師的媳婦張玉蟬,他和家人討論之後,決定要將「仁壽醫院」牌匾歸還給張家。

今年感恩節的第一個禮拜日,在鳳林教會牧師及眾人的見證下,劉家將張七郎1922年年在鳳林鎮開業、距今歷史已有95年,親筆題寫的「仁壽醫院」木牌匾,歸還給張家遺族,由媳婦張玉蟬代表接受。

歷史已有95年,張七郎親筆題寫的「仁壽醫院」木牌匾。(圖片來源:作者翻攝自YouTube)

「1947年的往事,彷彿又重現了眼前......阿爸,這麼多年來所期盼的願望,今天終於圓滿了。」年邁的媳婦張玉蟬接過木牌匾,哽咽地這麼說。

「我的這一生,總算圓滿了......以後到那邊,就能跟爸爸說『我對張家已盡責了』 ......」現年已經高齡89歲的張玉蟬,多年來不只堅守家園,她把婆婆留下來的「訴冤狀」拿給總統,1996年終於等到總統親口道歉,她也終於在人生的晚年,重新見到了張七郎醫生親手題寫、重達20公斤的「仁壽醫院」木牌匾。張玉蟬說,回到家後,我要立刻到父親墳前稟報,盼他泉下有知得以安息,並將牌匾掛在家中最顯眼的位置。

一場感恩的禮拜,一個歷史的故事,一塊牌匾的情結,一圓最後的結局,這是最「慟」人的感恩節禮物。

< 資料來源:想想論壇Thinking Taiwan引用網址 >
分享文章:

相關文章: